半枯株文稿: 古朱侃歌

林中的小路

Thu, 18 May 2006 05:42:46 GMT

在浙江知青网的数码天地上见到一张题为宁静的小路的很优美的摄影作品，有热心的网友在后面跟贴引用了前苏联卫国战争中的歌曲《小路》：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一直通向迷雾的远方……，这是一首在中国广泛流传的歌，我很熟悉也很喜欢。我欣赏着照片，回想着那优美的旋律，总觉得有那么点不协调：照片中是一条笔直而细长的小路，在两边松树掩拥下幽幽的伸向远方。这时，一首已长久没听到过的歌曲《林中的小路》的旋律油然出现在我的脑海，挥之不去。遂停下所有的工作，开始找了几个搜索软件开始搜索这首歌。

这已不是一首当前的热门歌曲了，找起来确有点困难，找到地址，网页却已不在了，好不容易找到几个版本的这首歌，令人高兴的是当时我们听的那首方明演唱的也找到了。一时兴起，找了好几首那个时代热门的流行歌曲，完全忘却了一天的疲劳。

那是个刚从八个样板戏和毛主席语录歌充斥广播节目的年代中解脱出年代，我们在煤矿井下工作。我的一个朋友有台电唱机，我们一有空就聚在他的那个小地窑里，一边喝酒一边听歌。探亲回家，有个重要的任务就是到杭州和沿途北京、上海去搜罗新出版的薄膜唱片。在我们经常听的歌曲中，就有这首歌，印象中，这好像是那个新时期出现的第一首爱情歌曲，很好听，也会轻轻的跟着哼几声。

谢谢梅子将这首歌找了出来贴上，我似乎又回到了贺兰山深处的那个黑暗低矮的小地窑，与那几个还是那么年轻的铁血哥们喝着酒听着歌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林中的小路有多长

只有我们漫步度量

月儿好似一面明镜

映出了我们羞红的脸庞

在这样,美好的夜晚里

你的心儿心儿

可和我一样

沿着林中的小路

默默伸向远方.

我们的爱情有多深

只有这小路才知道

星星悄悄眨着眼睛

把我们秘密张望

在这样,幸福的夜晚里

你的心儿心儿

可和我一样

沿着林中的小路

默默伸向远--方.

年轻的朋友们，我们来相会

Wed, 18 Jan 2006 11:57:44 GMT

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时，我还在煤矿里工作。一天到朋友家做客，朋友的婆娘忙着给我们整菜，我们蹲在院子里晒太阳。半导体收音机里中央台正在教唱这首歌，好像正式的歌名应该是《光荣属于八十年代的新一辈》。这首歌朗朗上口很容易学，以致到喝酒时我已经会唱个差不多了。以后又听姜昆李文华相声，把歌词改过了，成：“再过二十年，我们再相会，我们这一辈都已六十岁。耳也聋，眼也花，满脸皱纹堆，一个一个都已驼了背……”，当时听后不过笑笑，也并不当回事。二十年，多么遥远啊……

转瞬间二十年过去了，我们跨过了世纪，虽还不到花甲之年，却早已是耳聋眼花弯腰驼背了，脸上的皱纹比那幅著名油画《父亲》里的形象好不了多少。最要命的是满口的牙都快掉完了，没办法被迫进行伙食革命，现在我的食谱：主食：稀饭；副食：豆腐；水果：熟透了的香蕉；饮料不塞牙可以随便喝点不过不要酸冷，最好是低于五十度的白酒，想起来就喝那么几口；零食：自幼爱吃花生，现在不行了，只能买瓶花生酱解馋。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使我们提前衰老了。但是只要一听到这首歌我就会激动起来，好像又回到了八十年代，回到那个初春的阳光下，回到了当年的伙伴中间，年轻的朋友们，我们来相会……

现在已并不年轻的朋友们，让我们还继续来相会把，在网上，在歌声里……

还是来听听老前辈们是怎样咏老的：

          《咏老赠梦得》（唐）白居易
     与君俱老也，   自问老何如：
     眼涩夜先卧，   头慵朝未梳；
     有时扶杖出，   尽日闭门居；
     懒照新磨镜，   休看小字书；
     情与故人重，   迹共少年疏；
     唯是闲谈兴，   相逢尚有余。

        《酬乐天咏老见示》（唐）刘禹锡
     人谁不顾老，   老去有谁怜：
     身瘦带频减，   发稀冠自偏；
     废书缘惜眼，   多灸为随年；
     经事还谙事，   阅人如阅川；
     细思皆幸矣，   下此便翛然；
     莫道桑榆晚，   为霞尚满天。

青年圆舞曲

Sun, 06 Nov 2005 05:11:26 GMT

在今年五四青年节的晚会上，我又听到了久违了的歌声《青年圆舞曲》，那熟悉的旋律不禁使我又一次想起了遥远的黄土高原，那呼啸的西北风，在那个水利工地上……

那还是在1965年秋末，我们从杭州中学毕业后到宁夏农村插队落户才两个多月，田里的稻子刚割倒捆好拉到场上还来不及打，我们就接到到一个到水利工地当民夫的任务。自古道“黄河百弊，独富一套，”“天下黄河富宁夏”实际指的就是我们下乡所在的的河套地区，特别指我们那儿的引黄灌区。自古以来，经过祖祖辈辈多少年的苦心经营，那儿有了秦渠有汉渠有唐渠还有年代更久远的惠农渠，渠道纵横旱涝保收，是名副其实的年种年收的水浇田。历史上每年春秋这里都要组织民夫修渠开渠，成了惯例。自从知青下乡后，知青都是单身汉便成了理所当然的修渠出夫的主力军，当然这是后话。在引黄灌区，由于历年来重灌轻排的做法，造成了地下水位高升，加上西北地区气候干燥，蒸腾量大，土地严重盐碱化。开春时四处田野白茫茫的一片，就像下了一地的雪晃的人眼都张不开，据说银川的地名就是由此而来的。解放后在共产党领导下，战地斗天改造世界，兴修水利开展沟渠配套运动，开了许多排水沟以降低地下水位。其中最大的一条就是1964年开挖的那条――就在我们青年点的边上，为了纪念四清运动就命名为永清沟。这次我们出夫的任务就是到永清沟的上游唐徕渠的地下埋设大型函管，让渠水不犯沟水，形成立体交叉。我们青年点在永清沟尾部入黄河处，工地是在永清沟的梢处一个叫杨显的荒滩上，离贺兰山不远了。有首花儿唱道：宁夏川，两头尖，东靠黄河西靠贺兰山。也就是说我们几乎横穿了整个宁夏川。

等我们出发赶到杨显工地时天已黄昏了，草草安置好住处倒头便睡。不想当晚那年第一次寒流也接踵而来，刮了整整一夜的黑风，昏天黑地的。那时还不知道那就是沙尘暴，老家只有台风，这种阵势确实没见过也没听说过。第二天起来，地就冻得跟铁一样，镐刨上去一个个白印。那是我们离开江南后第一次遇到零下十几度的严寒，手伸出来没有冷或冻的感觉，只有疼痛的感觉。带队的贫下中农杨伏山诈唬着让我们马上干活。事后他告诉我们最好的抗寒办法是劳动，干活，要不然人会冻坏的。
我们的劳动任务很简单就是用背篼把挖出的土背到指定的地点倾倒，活不算太累但很枯燥乏味。想南方运土一般都喜欢用担挑，在学校组织的下乡劳动时看见农民们挑起担子疾步走在田埂上那姿势是多么优美。那时有首笛子独奏曲《挑起担子干得欢》，还有一首歌是电影李双双的插曲《小扁担三尺三》，音调欢快跳跃充满了活气――哪像背背篼那样死气沉沉。我们是全国第一批跨大区插队落户做为试点的知青，政府部门很重视，来之前专门派了一个有各界代表（当然包括应届的高初中毕业生）组成的先遣团来宁夏考察，考察的结果给每个青年点女生发了个马桶，男生发根扁担。不想那嫩竹扁担的适应性远比知青差，在西北的高寒干燥下悄悄的都裂开了嘴，根本派不上用处了。只得随乡入俗像别人一样背背篼了。低着头哈着腰拖着沉重和疲惫脚步，重复地走着那似乎永远也走不完的路。那形象就像旧社会的劳动人民被三座大山压的喘不过气来的模样。恶劣的气候艰苦的劳作枯燥的生活，没几天就把这批刚离校门刚离父母初出茅庐的才十七八岁的小青年给整蔫了。再没几人像来时那样盛气凌人壮志冲天了，一天到晚被背篼压的垂头丧气，好像每天起床就是拿起背篼上工，下工后吃了饭就上炕，等睡醒了再拿背篼上工。

没几天，我们几人不约而同地发现了每天上下工都要路过我们住处的一对怪人，这个发现就像咸亨酒店的小酒保遇到孔已己一样，成了每天唯一的乐趣。我们在私下里给他俩取了个绰号：叫堂吉珂德与他的奴仆。那两人中一个个子很高，脖子上围了一条雪白的白羊肚毛巾，在这被沙尘暴刮的昏天黑地的地方显得特别显眼。外套敞着，棉帽的护耳像戏台上官帽的帽翅忽闪忽闪的。脚蹬一双时髦的军用大头棉皮鞋，走路挺胸抬首雄赳赳气昂昂的，还喜欢把锹扛在肩上。另一位年纪稍大些，佝偻着腰，用根草绳在腰部把棉袄捆住，棉帽把个脑袋裹的严严实实，袖着手抱着锹更显得矮人一截。两人形影不离，虽然他们已下乡多年，但在当地老乡中仍显得鹤立鸡群，别具一格，与周围的贫下中农们明显不同，记不起来是谁给起的外号，形象极了。听说这两人都是从银川下放下来的老右派，下放在我们邻近的县农场三队，同样是到这里出夫来的，宿营地就住在我们不远。

那时我们刚下乡，还以革命人士自居，为了划清阶级界限，我们一直没和他俩打过招呼，更不敢攀谈。不知他俩姓啥名啥那方人士。隐约听说他们两人也是南方人，原来是银川当中学教师，那个老者还是银川一所中学的校长。每当发现他们过来了，我们就会不约而同的相互招呼着一齐来看他俩与众不同的滑稽相。其实那时应该是右派分子在政治上最宽松的时候，四清运动中，农村中的阶级敌人已从五类分子改为地富反坏四类份子了。右派属人民内部矛盾，属可以改造和教育好的人，不少右派已摘帽回城了。听说我们这个县农场原来就是为了改造右派而建立的，现在人少了，正好安置我们。当然宽松了没几个月文化大革命就开始了，右派又接着遭殃，不过那是后话了。由于有这样相对宽松的政治背景，他俩显得很快活。根本不像我们那样被整蔫的像个霜打了的茄子。那个有着运动员体魄的大个子挺爱唱歌，不管是上工还是下工，都会旁若无人的引吭高歌引得路人侧目。唱得最多给我们留下印象最深的就是这首《青年圆舞曲》：

          蓝色的天空象大海一样
          宽阔的大路上尘土飞扬
         穿森林跨海洋来自各方
          年轻的朋友们欢聚一堂
          拉起手唱起歌跳起舞来
          让我们唱一支友谊之歌......

         歌声在天空中回旋荡漾
          歌颂着我们的幸福时光
          亲爱的朋友啊心连着心
          为和平为友谊献出力量……

——他高声唱着，显得那么自信，那么自豪，那么快乐，那个年纪稍大点的就在一旁拍打着锹把，嘴里“蓬嚓嚓、蓬嚓嚓”的打着贝斯。还不时地用他那低沉的男中音来点和声。给被沙尘暴刮的死气沉沉的工地带来一丝活力。每当这时，我们都会跟着他们的节拍，默默地唱起这首歌，我们都熟悉这个旋律。在那个时间那个地方听到这样的歌，好像真有点不可思议。

写到这里，应该来点有质量的评论了。可惜不才我板凳空坐九年，才疏学浅，组织不起富含哲理的议论。只是从那以后，我只要一听到这首《青年圆舞曲》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两个酷似塞万提斯笔下的唐·吉珂德和他那忠实的奴仆桑什么斯的老右派。只要一提起唐·吉珂德我就会想起在那黄土高原那水利工地那寒冷的冬天那从不歇气的沙尘暴，那两个老右派和他们唱的那首《青年圆舞曲》。

我想：只要有坚定的信念，只要对未来还有那么点憧憬，生活就应该是美好的。什么寒冷的天气、繁重的劳作、艰苦的环境、枯燥的生活统统可以抛到九霄云外去，不去管那永不停息的沙尘暴和什么不公平的待遇，我们还是像他俩一样高歌一曲《青年圆舞曲》，管什么旁人的嘲讽和白眼——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